[笔记]九诗心_暗夜里的文学启明 黄晓丹
59-60, 标注, 2026 年 3 月 6 日星期五 下午 10:47:42
对文本进行细读，解释在文学的坩埚中，生命到底经历了怎样奇异的转化。
56-57, 标注, 2026 年 3 月 6 日星期五 下午 10:47:52
文学应如何回应历史和现实中的真实问题，提出令人信服的证据和启发性的答案？
63-64, 标注, 2026 年 3 月 6 日星期五 下午 10:49:08
李陵和吴梅村，在阅读之时，我虽被他们更接近凡人的软弱和屈辱打动，但阐释起来就万分困难。原来凡人生命中微弱的光亮需要经过更复杂的折射和过滤才能呈现。
67-69, 标注, 2026 年 3 月 6 日星期五 下午 10:49:54
书名中的“诗心”一词来源于《文心雕龙》的“文心”。顾随先生曾想作《诗心篇》。他认为“诗心”是作诗的第一念。诗的根本不是格律，而是生命精神的注入。人可以不作诗、不懂诗，但不能没有无伪、专一的诗心。
86-95, 标注, 2026 年 3 月 6 日星期五 下午 10:53:48
拥有时间这种抽象的概念是不快乐的。它将死亡的阴影投向距离死亡尚远的时候。
111-116, 标注, 2026 年 3 月 6 日星期五 下午 10:54:15
在博尔赫斯最著名的小说《小径分岔的花园》中，他提出了“时间永远分岔，通向无数的将来” 的观念。
139-142, 标注, 2026 年 3 月 6 日星期五 下午 10:56:56
在两个时代交界之处，往往会产生第一流的创作者，而他们的作品对于同时代的人来说，常常显得不可理解。这是因为他们比其他人更早、更多地感知到社会的变化、观念的冲突。屈原就是一个这样的作者。 在屈原生活的年代，他的国人感觉不到新时代的颠覆性；在屈原身后，他的阐释者对屈原所处的旧时代感到陌生，所以难以理解屈原的矛盾。
218-226, 标注, 2026 年 3 月 6 日星期五 下午 11:03:08
中原从公元前五世纪前后开始，儒家对鬼神之事采取“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 ，《尚书》中即已除却了“天”的存在。《春秋》的伦理史观成为叙述历史变迁、解释王朝兴衰的主流逻辑。这给掌管楚国上古神话及鬼神祭祀的屈原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屈原越来越难以将神话系统、历史系统、现实系统三者统一起来。世界观和认识论上的断裂使屈原成为楚国最早的一位精神流亡者。
240-243, 标注, 2026 年 3 月 6 日星期五 下午 11:04:37
“维柯在《新科学》中把人类历史划分为 3 个时代：
- 神的时代，它的特征是异教民族（即前基督教时期的人民）相信自己是在神的统治下生活，预兆和神谕是人们领受神旨的唯一途径和行动指南， 同时也构成了最古老的习惯法和世俗制度。
- 英雄时代，其特征是处于贵族政体统治下的英雄们相信自己比平民具有某种自然的优越性。
- 人的时代，即在人性平等的基础上建立民主政体和君主政体的时代。
309-311, 标注, 2026 年 3 月 7 日星期六 下午 8:34:51
原始人观察到，动植物这样变来变去，但自然没有变。好像从这个世界上失去的一切，都会隔着季节在未来回归。这使原始人自然而然地相信，生命能在死后复活。作为这一思维之佐证的，就是各种文明所共同具有的”复活神话”。
376-376, 标注, 2026 年 3 月 7 日星期六 下午 10:48:01
公元前 350 年左右，中原的民间生活中虽然还信仰循环的时间观，
383-386, 标注, 2026 年 3 月 7 日星期六 下午 10:48:16
可是人们观察与记录的重点一旦从天人感应的蛛丝马迹转移到现实事务的切实证据，就会发现时间再也不能按照春夏秋冬、草枯草荣的逻辑循环了。总的来说，时间上离观察与记录者越近的事物越为人所熟悉，而越远的事物则越显陌生和怪异。一种崭新的时间观登场了，这就是线性时间观。
388-390, 标注, 2026 年 3 月 7 日星期六 下午 10:48:49
在世界各国的文学中，总体来说，环形时间主要出现在神话中，暗示这个世界有一个终极的照管者，或遵守某种固定的秩序；线性时间则从史诗开始，暗示人被神抛弃后，孤独无措地在世上存在。连托尔金的《魔戒》都要设定一个环形时间失落之后破破烂烂的中土世界。
396-398, 标注, 2026 年 3 月 7 日星期六 下午 10:50:07
生死、善恶两个问题就此摆在了人的面前。诸子百家无一不需思考这些问题。对于中原士人来说，这些思考是系统性的，是群体共同承担的。在依然处于神话时代的楚国，屈原需要一个人去面对。这造成了屈原的痛苦、孤独和分裂。
404-405, 标注, 2026 年 3 月 7 日星期六 下午 10:53:00
一般宗教之中的神灵都是全能或万能的，可是在《九歌》里，我们看到各种失败的神，他们的失败也表现在时间的错乱上。
402-403, 标注, 2026 年 3 月 7 日星期六 下午 10:53:16
历史时间对自然时间的打破，呈现在《九歌》中，就是各种时间错乱。
412-414, 标注, 2026 年 3 月 7 日星期六 下午 10:54:05
在神话起效的时代，祭祀乐歌中不应该有这么多的遗憾和哀伤。只有当神话时代处于失落的进程中，祭祀乐歌中才会呈现出那么多的时间错位、失序，以及那么多能与凡俗人类共情的忧伤。
412-414, 标注, 2026 年 3 月 7 日星期六 下午 10:54:14
在神话起效的时代，祭祀乐歌中不应该有这么多的遗憾和哀伤。只有当神话时代处于失落的进程中，祭祀乐歌中才会呈现出那么多的时间错位、失序，以及那么多能与凡俗人类共情的忧伤。它不是神秘主义的，而是人文主义的。
418-422, 标注, 2026 年 3 月 7 日星期六 下午 10:55:49
历史时间对自然时间的打破，怎样呈现在《离骚》里呢？《离骚》最鲜明的特征就是“众芳芜秽” 。它形成的最重要的诗学传统就是“美人香草”。“众芳芜秽”是说所有的芳草都凋落了。
569-570, 标注, 2026 年 3 月 10 日星期二 下午 10:40:31
《毛诗故训传》讲对天的多种称法：“尊而君之，则称皇天；元气广大，则称昊天；仁覆闵下，则称旻天，自上降鉴，则称上天；据远视之苍苍然，则称苍天。”
576-577, 标注, 2026 年 3 月 10 日星期二 下午 10:42:20
他的信念是皇天没有私心，会挑选有德行的人委以重任，根据不同的禀赋来辅佐自己。只有拥有“圣哲”和“茂行”的人，才会被授予掌管下土的职责。
611-614, 标注, 2026 年 3 月 10 日星期二 下午 10:45:15
长沙子弹库楚墓的封墓时间约在屈原的青少年时，所以不可能是灵幡受到《离骚》的影响，而必然是《离骚》受到当时丧葬仪式的影响。在灵幡之上，驾驶龙凤飞升的形象意味着离开生之世界，奔向死之世界，我们也可联想，屈原“驷玉虬以椉鹥兮，溘埃风余上征”时，其实也带有一去不回，走向死亡的悲壮。
677-678, 标注, 2026 年 3 月 12 日星期四 上午 6:47:44
《离骚》的第一部分是人的世界，第二部分是神的世界，第三部分却是从巫术开始的。
684-685, 标注, 2026 年 3 月 12 日星期四 上午 6:50:21
既然道理是美和美必将汇合，那你只需要走就好。走得更远一点，更坚定一点。你寻找的美善的对象必然也在寻找你。
731-732, 标注, 2026 年 3 月 12 日星期四 下午 12:37:58
用小南一郎的说法，此时屈原自己成为了唯一的神，获得了充满喜悦的永恒时间，不再受历史时间和自然时间的困扰。
739-741, 标注, 2026 年 3 月 12 日星期四 下午 12:38:47
光明。《离骚》的写作原因是屈原身处堕落的时代，想要去寻回纯粹的原初时间。在《离骚》的末尾，在寻求天国的神助不成功后，在巫师的帮助下，带着自我放逐的绝望，历尽辛苦之后，屈原几乎就要回归没有堕落过的原初时间了，这就是“陟升皇之赫戏兮”。
764-767, 标注, 2026 年 3 月 12 日星期四 下午 6:37:01
这个不为任何挫折牵制的人被仆人和马的痛苦牵制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就是从那个“旧乡”来的，虽然旧乡是如此堕落。他的命运与芸芸众生原来是一致的，而不是那寅年寅月寅日预示的独特命运。从一个角度来说，这一回头触及了后世所认为的“真相”，即神灵的世界不过是屈原癫狂的幻梦或过剩的想象。
775-778, 标注, 2026 年 3 月 12 日星期四 下午 6:38:33
关于屈原，一百年以来，各种学术思想带来了各种说法。有人说《离骚》是写同性恋情感，有人说《离骚》是自恋人格的表现，也有人说《离骚》是精神分裂。这些说法与古代“美人香草之托”的政治化解读，一起构成了《离骚》阐释史的各个声部。但我还是愿意将屈原理解成一个站在神话时代和理性时代之间的门槛上的先行者。
787-789, 标注, 2026 年 3 月 12 日星期四 下午 6:39:53
托尔金在《精灵宝钻》中写道：“伴随着自由天赋所赐下的是，人类在这世界上只存活短暂的片刻……因此人类又被称为世界的客旅，或流浪者。死亡是他们的命运，是伊露维塔所赐的礼物，随着时间不断地流逝，连诸神也会羡慕这个礼物。”
800-826, 标注, 2026 年 3 月 12 日星期四 下午 6:40:24
“知道为什么而活的人，便能生存。”文明史中，人们一次次发明出各种答案，如此，生活就不算白白受苦。可那些没有找到答案的人呢？李陵面对的更为残酷：虽然活着已毫无意义，死却更不能选择，因为它意味着停止反抗。
837-840, 标注, 2026 年 3 月 12 日星期四 下午 6:46:46
苏武、李陵、司马迁三人都遇到了只能死，不能生的局面，但都选择了活下来。如果死了，对自己、对他人都有交代，活却很麻烦。苏武面对的是生理承受能力的极限。司马迁面对的是永不松缓的自我厌弃。李陵面对的最为残酷：虽然活着已毫无意义，死却更不能选择，因为它意味着停止反抗。
867-869, 标注, 2026 年 3 月 12 日星期四 下午 6:53:51
走出神话时代，皇天不再监临，人背负着世界的恶意生活。清醒地接受这个前提后，不甘就这样被打倒的人还是有选择：像苏武那样不计后果地坚持内心的规范；像司马迁一样在没有人想过的方面创造出意义；像李陵一样仅仅为了反抗世界的恶意而活下去。
951-954, 标注, 2026 年 3 月 12 日星期四 下午 9:14:00
“地上的恶”即是中岛敦在《李陵》中强调的“世界的恶意”。它不是《俄狄浦斯王》或《麦克白》中的超自然力量。没有一道咒语或一场暴风雨成为这些“失败英雄”命运的关键。他们的痛苦植根于人性的邪恶：权欲、奸诈、背信弃义、喜怒无常。在李广、李陵、苏武、司马迁的时代，
1039-1041, 标注, 2026 年 3 月 12 日星期四 下午 10:46:38
最精彩的一笔是让人会继续思考“倘所谓天道，是耶非耶”的模糊象征——当他下了死战的决心，“夜半时，击鼓起士，鼓不鸣”。那不能敲响的鼓，即是末路英雄的隐喻。
1089-1093, 标注, 2026 年 3 月 12 日星期四 下午 10:51:48
同样是一死一降的结局，李氏祖孙与两个小人物的区别在哪里？从这个结局倒回去看，我们会意识到，凡人更无反抗性。他们或被恶意随意拨弄，或成为恶意的一环。英雄则有选择、有抗争。哪怕结局不能逆转，人生却有悲剧性的力量。在那个尚未发明“天赋人权”的时代，因为相信天赋、血统必然是带着特定的人生任务赐到他们头上的，他们就能在一生中极力放大自我，寻求与天命的接应，对抗世间之恶。李广以其死抗议，李陵以其不死抗议，都成了武帝咽喉中的一根鱼刺。
1153-1155, 标注, 2026 年 3 月 13 日星期五 上午 7:52:43
我在课堂上初次讲这篇文章时，却竟未有任何骈俪板滞的感觉，而是觉得巨大的孤独像沉重、齐整的立方体，在戈壁的风里不停止地向前滚动。当日师生都为之肃然。
1171-1172, 标注, 2026 年 3 月 13 日星期五 上午 7:58:48
从思接万里到寂然凝神，李陵呈现出三重孤独：第一重是被故土放逐，第二重是与挚友分别，第三重是对“昨日之我”的背弃：
1319-1320, 标注, 2026 年 3 月 13 日星期五 下午 6:37:46
无论外在境遇如何，看似孱懦者有完善自己人格的可能，万夫之勇的英雄有无法维护自己人格的可能，这才是李陵事件最值深思之处。
1423-1426, 标注, 2026 年 3 月 13 日星期五 下午 6:43:35
三、《古诗十九首》的美是一种不可分析的整体性感发，在章法、技巧都更发达的后代诗人看来，它几乎完全没有使用技巧。后人对《古诗十九首》的风格评价，用词集中于“自然”“高古”“天衣无缝”等，讲的就是这种单纯质朴、不可拆解的抒情效果。
1492-1494, 标注, 2026 年 3 月 13 日星期五 下午 6:46:50
汉代艺术还不懂后代讲求的以虚当实、计白当黑之类的规律，它铺天盖地，满幅而来。画面塞得满满的，几乎不留空白。这也似乎“笨拙”。然而，它却给予人们以后代空灵精致的艺术所不能替代的丰满朴实的意境。
1662-1667, 标注, 2026 年 3 月 15 日星期日 下午 10:43:45
[美]弗兰克尔著，吕娜译：《活出生命的意义》，北京：华夏出版社，2010 年，第 91 页。 “知道为什么而活的人，便能生存。”这是现代人所能理解的逻辑。
1674-1678, 标注, 2026 年 3 月 15 日星期日 下午 10:45:15
在司马迁和李陵的时代，佛教还没有传入中国，道家尚未通过魏晋玄学进入诗的世界。被儒家的价值体系摒弃的人，就被扔到了意义的荒野上。针对人生的痛苦，我们在后世诗歌中看到的常用解决方案，如佛教对爱别离苦的思惟，道家乘物游心的逍遥、生死齐一的豁达都还不存在。撤去了这些方案的保护，汉朝人其实是赤裸裸地被扔在世界面前，只能以肉身对抗。
1742-1743,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上午 6:46:16
斯芬克斯提醒每个过路人去思考的，恰好是铭刻在希腊圣地德尔斐神庙上的箴言“认识你自己”。
1746-1747,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上午 6:47:11
索福克勒斯提醒我们，真正的智慧不仅来自头脑，它还要求人涉入命运之河，获取具身的体验。而命运也并不仅是人无法回避的设定，更是个人形成中最重要的素材。
1746-1750,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上午 6:48:22
索福克勒斯提醒我们，真正的智慧不仅来自头脑，它还要求人涉入命运之河，获取具身的体验。而命运也并不仅是人无法回避的设定，更是个人形成中最重要的素材。索福克勒斯的命运观是反宿命论的。命运早在俄狄浦斯出生之前就已写定，俄狄浦斯终其一生也未能改变它的走向，但有更重要的东西得到了改变。那个完全认识了自己的俄狄浦斯从他不可避免的命运中诞生了出来。至此，斯芬克斯的谜语才在根本上得到了解答，俄狄浦斯也才真正配得上国王的荣耀。
1875-1877,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上午 7:05:18
在魏晋之前，没有人像明清时代的袁宏道、张岱这些小品文作家那样，有意识地去写抒情散文这种东西。魏晋及魏晋之前的抒情散文，基本都来自私人书信。写作时没有公之于众的目的，反倒写出了最私人、最真切、最不足为外人道的真情实感。
1899-1901,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上午 7:12:49
曹丕无论诗文，都有一种沉静、优雅、温厚的调子。把曹丕和曹植的作品放在一起读是很有意思的，特别是同题之作。曹植用褒义来说是汪洋恣肆，用贬义来说是叫嚣隳突。曹丕则是平静和缓、徐徐道出。
1888-1888,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上午 7:16:12
高谈娱心，哀筝顺耳。
1925-1928,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上午 7:16:31
准确。“高谈”之“娱心”，“哀筝”之“顺耳”值得深入一谈。“高谈”一般是争夺胜负，炫耀机辩，但到了“高谈娱心”的层次，就有一种心意相通、惺惺相惜之感。“顺耳”的是“哀筝”而不是任何欢乐的音乐。言“顺耳”而不言“悦耳”，讲的是在这高谈与游乐之间，必须有一些略为哀伤的音乐，才能共情心灵的整体。
1929-1929,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上午 7:16:57
曹丕有一种强烈的“乐极哀情来”的意识。
1929-1930,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上午 7:17:33
曹丕有一种强烈的“乐极哀情来”的意识。他在《善哉行》中间甚至说“乐极哀情来，寥亮摧肝心”。“寥亮”即今之“嘹亮”，讲极乐之时结束，心灵感到哀伤袭来的那种清晰、刺痛、无可回避。
名都篇
朝代:魏晋 作者:曹植 体裁:乐府
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
宝剑值千金，被服丽且鲜。
斗鸡东郊道，走马长楸间。
驰骋未能半，双兔过我前。
揽弓捷鸣镝，长驱上南山。
左挽因右发，一纵两禽连。
余巧未及展，仰手接飞鸢。
观者咸称善，众工归我妍。
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
脍鲤臇鲐虾，炮鳖炙熊蹯。
鸣俦啸匹侣，列坐竟长筵。
连翩击鞠壤，巧捷惟万端。
白日西南驰，光景不可攀。
云散还城邑，清晨复来还。
1971-1977,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上午 8:42:33
曹植比较善于外在铺陈，曹丕比较善于内心感受，这一区别在写宴饮时也可看出。《名都篇》里是“脍鲤臇胎鰕，炮鳖炙熊蹯”，意谓鲤鱼刺身和虾羹、爆炒甲鱼和烤熊掌。诸种难得的珍肴用难写的字拼出，炫目的效果已经达成。而曹丕《与朝歌令吴质书》里是“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瓜与李本是最普通的水果，不然不会有“瓜田李下”之说，可是曹丕写来，朱红的颜色、冰冷的触觉、甘甜的味道、盛夏的季节，以及一群贵族青年带着优游的态度，欣赏瓜果在甘泉中浮沉，这都带有高度教养的影子，有内在化、心灵化的特点。相比于曹植欣赏的“鸣俦啸匹侣”，曹丕欣赏的情感乐趣，大概算得上“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1981-1981,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上午 8:43:30
乐往哀来，怆然伤怀。
1988-1988,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上午 8:44:06
与共享热闹相比，共享寂静常常意味着更深的关系。
1993-1994,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上午 8:45:09
相比于短暂人生的快乐，死亡显得更像永恒；相比于人间荣华富贵的具象，人死后甚至说不清变成了什么，而只能说“化为异物”。
2035-2037,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上午 9:06:23
《东山》中的“仓庚于飞，熠耀其羽”，《与吴质书》中的“行则连舆，止则接席”是过去的绚烂；《东山》中的“町畽鹿场，熠耀宵行”，《与吴质书》中的“徐陈应刘，一时俱逝”却是现在的黯淡。那些不掺杂阴霾的明艳时刻被困在了过去。
2067-2068,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上午 9:14:25
虽然《左传》即有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之说，但三者的次第以立德为最先，以立言为最末。
2068-2072,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上午 9:14:56
立言，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其身既没，其言尚存……” 可见“立言”还是主要指观点而非文辞。
2081-2081,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上午 9:15:55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
2121-2121,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上午 9:24:39
以犬羊之质，服虎豹之文，无众星之明，假日月之光，动见瞻观，何时易乎？
2126-2128,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上午 9:28:06
第一封像一块完整的水晶。它不太具有现实内容，整体是敏锐心灵的感受。在纯净的冥想中，过去被栩栩如生地复活出来。在第二封信里还有水晶的碎块，但对青春时光的冥想、纯粹的心灵感受都无法长久聚焦。
2132-2134,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上午 9:30:36
王国维有如下著名的论述：“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红楼梦》之作者是也。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
2145-2146,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1:12:04
曹丕希望靠文学解决困惑，但文学没有做到。他的文学作品中更多不是解脱的欢喜，而是生命的哀叹。
2148-2151,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1:12:37
曹操早年行军时所写之诗中说“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蒿里行》）。这也是生命的哀叹，但更偏向于对社会现实的勇敢呈现，而不是对生命本质的思考。而且曹操有一种要去改变社会现实的志意，所以顾随先生说曹操的诗歌中最重要的东西是“力”，就是力量感。
2154-2156,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1:13:14
当面对生命的短暂脆弱时，曹操写出“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龟虽寿》）。这是英雄怀抱，以勇气抵抗脆弱，厮杀到底，虽败犹荣。
2159-2160,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1:14:11
大墙上的蒿草，扎根既浅，受风霜更先。它在墙头勉力摇摆的形象，是人生艰难挣扎、勉力存活的象征。
2169-2171,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1:16:30
这首诗主要是六言、七言、八言句的结合，常以三句形成一个完整的句意。不对称、不平衡的结构，曲折变化的节奏，传递着生命如此艰难，却为何还要勉力度过的困惑。
2201-2202,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1:21:12
岁月逝，忽若飞。为何自苦，使我心悲？
2224-2225,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1:22:12
宋玉在《风赋》中说“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
2219-2220,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1:23:38
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之知。
2231-2232,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1:23:44
风中的高树确是极具感发潜能的物象。先秦《越人歌》有“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2263-2264,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1:26:28
“别日何易会日难，山川悠远路漫漫”，这是喊出来的一句。它是李后主“别时容易见时难”（《浪淘沙令》）的原始版本，只是更加粗粝。
2287-2291,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1:34:02
按照顾随先生的说法，曹操是有力的诗人，而陶渊明是“有办法”的诗人 。曹丕在担当上不如曹操，在超越上不如渊明，遭遇生命的困苦，既不能扛住，又不能想开。
2301-2303,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1:35:10
建安二十二年初，王粲随曹操南征孙权，在北还途中病逝，仿佛预告了这年冬季大瘟疫的到来。曹丕前去吊唁。他对臣僚说，王粲生前最喜欢听驴叫，我们就最后为他学一次驴叫吧，然后带头学起了驴叫，为王粲送别。
2328-2330,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1:36:41
凡人的子孙啊，我把你们的生命当作一场空！谁的幸福不是表面现象，一会儿就消失了？不幸的俄狄浦斯，你的命运，你的命运警告我不要说凡人是幸福的。
2417-2425,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1:44:18
陶渊明的风格到底是什么？南朝钟嵘说他“文体省净” ，宋代人说他“平淡” 。读渊明诗，其中很大的乐趣，就是看他心平气和地说一些大白话，比如“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拟挽歌辞三首·其一》），或者“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归园田居五首·其三》）。
2488-2491,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1:55:47
渊明的风度在于他以一人之力，干预了后人对晋末社会的整个想象。如果没有渊明，晋末印象就完全是尘满河洛、烟接寻阳，但陶诗却使人无法忽视，在最黑暗、动乱的时代，依然有澄明的生活和心地。对渊明的时代和人生越了解，就越觉得不可思议——他是如何在完全清醒、毫不乐观的前提下，感受到如此多幸福的。
2497-2500,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1:56:55
钟嵘与辛弃疾最向往的，却是渊明感受到“日暮天无云，春风扇微和”（《拟古九首·其七》），或“霭霭停云，濛濛时雨”（《停云》）的瞬间。这样的天气并不少见，唯有渊明能越过个人安危、时代动荡的牵绊，用未流失的全部心灵能量去反映它。对世界毫无扭曲的反映如明镜相照，带来真醇自然、澄明无碍的境界。
2522-2525,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2:53:23
对生命本身的欢庆，这是所有人生意义的起点。文明用很多衍生的意义替代了原生的意义。衍生的意义能提供目标，却不能提供动力。尤其在目标受外在限制，无法实现之时，人即会遭遇意义与动力的双重缺失。此时，回到生命本身的活泼泼，就成为人生摆脱停滞，继续开展下去的关键。
2593-2595,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3:02:49
刘裕小名寄奴。辛弃疾的词“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赞美的就是刘裕北伐洛阳，灭羌族政权后秦，把国家版图从长江以南推到黄河流域之事。
2655-2656,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3:06:06
天道幽且远，鬼神茫昧然”——天道是幽茫难求的，鬼神是荒诞不可信的。不要指望在这个世界之外，还有什么更高的力量来主持正义。
2618-2626,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3:06:58
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 天道幽且远，鬼神茫昧然。 结发念善事，僶俛六九年。 弱冠逢世阻，始室丧其偏。 炎火屡焚如，螟蜮恣中田。 风雨纵横至，收敛不盈廛。 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 造夕思鸡鸣，及晨愿乌迁。
2618-2626,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3:07:05
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 天道幽且远，鬼神茫昧然。 结发念善事，僶俛六九年。 弱冠逢世阻，始室丧其偏。 炎火屡焚如，螟蜮恣中田。 风雨纵横至，收敛不盈廛。 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 造夕思鸡鸣，及晨愿乌迁。
2664-2668,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3:07:30
“造夕思鸡鸣，及晨愿乌迁”，意思是整晚都在期待鸡鸣天曙，整日又在盼望太阳落山，日子再无乐趣，仅是挨过。顾随先生解释为“赶快活完了事” 。
2669-2675,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3:08:39
渊明的办法是从社会现有的评价体系、给养机制中挣脱出来，把自己变成一个自发电、自循环装置，卓然独立于时代之上。渊明解决了自我怀疑的问题，像苏轼所说“陶渊明欲仕则仕，不以求之为嫌，欲隐则隐，不以去之为高，饥则扣门而乞食，饱则鸡黍以延客” 。持续
2725-2727,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3:14:19
渊明任江州祭酒时，江州刺史为王凝之，即谢道韫的丈夫，“天壤王郎”典故中那个著名的蠢货。王凝之后因信五斗米教，在孙恩之乱中不设军防，踏星步斗，请鬼兵拒敌，而被一刀枭首。
2731-2737,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3:15:09
一般认为渊明退居田园，是出于对外面世界的不在意，因此身体上虽有辛劳，但精神上并不苦恼。事实上看渊明的《归鸟》即可知道，退居是他屡受挫折之后不得已的选择，最后虽找到了寄身之所，但最初理想的失去依然使他备感遗憾： 归鸟翼翼归鸟，晨去于林。远之八表，近憩云岑。 和风弗洽，翻翮求心。顾俦相鸣，景庇清阴。 翼翼归鸟，载翔载飞。虽不怀游，见林情依。
2748-2749,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3:16:56
《归鸟》则写了早期理想的丧失。它所哀悼的，是那个对世界有更积极看法的少年和他驰骛八表的好奇以及未经挫伤的闯劲。
2774-2776,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3:18:41
早年“远之八表”的理想已收缩为“游不旷林”，不再越出树林的边界，“近憩云岑”的风流也变成了“宿则森标”的保守，意谓只在树梢休息。在这样狭小的世界里确乎有来自自然和亲情的快乐，但那是纯粹的快乐吗？
2780-2783,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3:19:28
在我看来，《归鸟》首先是渊明一生沉痛的哀辞。将四章的第二句连看，“远之八表，近憩云岑”一变为“虽不怀游，见林情依”，二变为“岂思天路，欣及旧栖”，三变为“游不旷林，宿则森标”，记录的是理想热情屡屡受挫、人生天地步步紧缩的过程，是多次挣扎但无法突破，最后连挣扎的愿望都已失去的习得性无助。
2783-2786,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3:20:08
现代读者对此诗应有强烈的认同。中学生在高三的“喊楼”中吼出各种远大理想，但理想却在遭遇现实后逐一破灭。从壮志满怀到不肯死心；从屈从现实，放弃理想，到对现实也不复多求，仅求一枝之栖，大概是很多现代人有过的经验。因此，我怎么也无法把“游不旷林，宿则森标”当作一种逸然高蹈的人生成就，而忽略其中与理想世界割舍的痛苦。
2815-2817,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3:23:05
从《饮酒二十首·其五》回看《归鸟》，会发现一些线索。在敛翅内转的过程中，渊明并不全是挫败与丧气，而是逐渐开启了新的精神境地。”旧林”与“众鸟”吸收了它从“八表”与“云岑”中撤回的热情，变得越来越迷人。
2818-2818,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3:23:22
如钟惺所说：“有一种清和婉约之气在笔墨外，使人心平累消。”
2830-2837,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3:24:46
《归园田居五首》的第一首：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开荒南亩际，守拙归园田。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
2897-2902,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3:29:23
米兰·昆德拉在小说《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假想了某个官员看到孩子在草地上奔跑而心生感动的场景。他说：媚俗让人接连产生两滴感动的泪滴，第一滴眼泪说：瞧这草坪上奔跑的孩子们，真美啊！ 第二滴眼泪说：看到孩子们在草坪上奔跑，跟全人类一起被感动，真美啊！ 只有第二滴眼泪才使媚俗成其为媚俗。
2941-2943,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3:40:30
井灶有遗处，桑竹残朽株’，写得真是精彩。历史上那些伟大、显赫的人，他死之后能够留下一些功业、名胜、传世巨著，可是我们大部分的普通人死后留下什么？就是留下一个我们用过的灶台，留下一口我们打过水的井。人们常说的‘一辈子围着锅台转’，这就是我们普遍的生命。”
2951-2953,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3:41:27
如果只把注意力放在士人的痛苦上，诗歌就会走向对时运不济的感慨，如果意识到痛苦是普遍性的，就有可能走向更深刻的、对生命本身的思考。
2956-2956,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3:42:00
“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
3053-3059,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4:01:11
豆科植物多为一年生，秋风一起，浓荫就黄落枯萎，变得轻如败絮，甚至不需要收拾藤蔓，它们自己就会碎落。比起树木秋枯春荣，在豆科植物身上，人们更多看到时间不能逆转、死亡不可逃避、生命不留痕迹。没有什么比豆叶在秋风中迅速碾为尘土的画面更能象征阮籍的“忧生之嗟” 了
3062-3069,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4:01:51
归园田居五首·其三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3077-3079,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4:03:37
自然与人之间又不只是敌对关系。我在田间见过农民一边辛苦除草，一边赞美杂草。他们忽然转折，摘下一枝杂草放进嘴里咀嚼，说起荒年时靠它们活下来的经历。自然中既有违背人意愿，让人不可控的一部分，也有充满巨大生命力，让人震撼、尊重的部分。
3100-3103,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4:08:27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这句话常被错误理解成只要结果好，辛苦没关系。但“愿无违”不是“果无违”。“愿无违”的价值恰恰在于从结果中解放出来。它不是指愿望达成，而是指最初的愿力不衰减，人能不断得到激发而不觉倦怠。人生的诸种追求，结果可能就是“草盛豆苗稀”的，但人也可能争取不被条件限定、不被结果定义的快乐，获得一定程度的自由。
3219-3221,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4:19:43
孔子、司马迁、曹丕都在想如何用闻道或写作来战胜死亡，但陶渊明却将包括功业、德性、著作在内的任何固定成就当作覆盖在死亡上面的油彩，拨开它们，去直视蚯蚓从骷髅的眼里爬出的死亡实质。
3258-3271, 标注, 2026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 下午 4:21:26
对生活的发现常常不是在生活足够好的时期，而是在其他的一切都被剥夺了，只有私人生活可以作为最后的堡垒时。
3275-3276, 标注, 2026 年 3 月 17 日星期二 上午 6:44:40
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中说： 只有那些对未来充满信心无忧无虑的人，才能尽情享受眼前的好生活。
3290-3294, 标注, 2026 年 3 月 17 日星期二 上午 6:46:50
茨威格以一个过来人或受骗者的身份告诫未来的读者：对眼前的太平心安理得，对未来无忧无虑，真是一件天真到愚蠢的事。写完这本书的第二年，茨威格和妻子在巴西自杀。 茨威格去世之后的第三年，第二次世界大战就结束了。整个世界再也没有陷入世界性的战争。有时候我会想，在晦暗不明的时代里，当那个安稳的世界的许诺失效了的时候，每个人的感觉是否不同？是否有人有另一种心理力量，能支撑他在动荡不安的时代中生活？
3302-3306, 标注, 2026 年 3 月 17 日星期二 上午 6:48:27
杜甫的《绝句漫兴九首·其四》：
二月已破三月来，渐老逢春能几回？
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
3464-3468, 标注, 2026 年 3 月 17 日星期二 下午 6:33:22
《牡丹亭》中又以“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来匹配人鬼之恋。
3537-3537, 标注, 2026 年 3 月 17 日星期二 下午 6:36:45
《圣经》所建议的“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3548-3549, 标注, 2026 年 3 月 17 日星期二 下午 6:37:26
从鄜州月到小儿女，杜甫沉浸在想象中，一点一点把被战争摔碎了的世界粘补起来，变成一个水晶球。
3581-3582, 标注, 2026 年 3 月 17 日星期二 下午 6:39:54
在末世惨烈的背景下，思念造就了一片纯净的乐土，而情欲在这种纯净中蠢蠢欲动，那是一种对连接的强烈渴望。
3609-3617, 标注, 2026 年 3 月 17 日星期二 下午 6:42:43
说：“在一种完全荒凉的环境中……人能够通过回忆他仍然保留的爱人的形象获得满足。” 事实上，弗兰克尔的案例中包含两样东西：一个是感受，一个是对话。只要在脑海中依然能唤起所爱者的形象，在心里与之对话，外在的空虚和贫乏就不是毁灭性的。
3651-3653, 标注, 2026 年 3 月 17 日星期二 下午 6:47:16
二战结束后，弗兰克尔走出了集中营。这时他才知道，他的父母、兄弟、妻子都已在集中营死去。这个残酷的结果却提供了另一个心理事实——有时候一个人死去了，可是靠爱的连接，他依然能挽救另一个人的生命。
3765-3770, 标注, 2026 年 3 月 18 日星期三 下午 10:51:35
沈德潜在《古诗源》中说，这是“续续相生，连跗接萼，摇曳无穷，情味愈出” ，也就是说非以观察者视角强行推进，而是以自然事件推进，一物带出一物。原本平淡无奇的世界一处处被显微、一处处被擦亮。自然变迁到哪里，人的情感就流淌到哪里，诗笔就写到哪里，这就是刘勰所说的“情以物迁，辞以情发”
3798-3801, 标注, 2026 年 3 月 19 日星期四 下午 12:25:33
以“风吹紫荆树，色与春庭暮”写杜甫在空置的旧宅中度过的黯然时刻，其中既有劫后余生的梦幻之感，又有兄弟不能相见的怅然若失，但也存在一种聊胜于无的微小抚慰，来自故园树色。那个哀悼的时刻因此具有了“哀而不伤”的品质。
3826-3827, 标注, 2026 年 3 月 19 日星期四 下午 12:28:41
屈原“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离骚》）
3743-3747, 标注, 2026 年 3 月 19 日星期四 下午 12:29:57
得舍弟消息四首·其三
风吹紫荆树，色与春庭暮。
花落辞故枝，风回返无处。
骨肉恩书重，漂泊难相遇。
犹有泪成河，经天复东注。
3946-3947, 标注, 2026 年 3 月 20 日星期五 下午 6:32:47
“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常被断章取义，用作励志之辞，表达写文章要标新立异、做人要敢为人先的意思。后来才读到全诗的人无不惊讶，此句居然在篇首而非篇末，后文竟全属对此句的否定。
4056-4058, 标注, 2026 年 3 月 21 日星期六 下午 1:04:20
在《进艇》中，杜甫白天带着老妻去划船，晴日里又看着儿子在江中凫水。这条江上如今是一个完美的世界，双蝴蝶称“元相逐”，双芙蓉称“本自双”。这样的成双成对、和合完满并不是进取的结果，而是需要退后一步才能看到的“本来圆满”。
4091-4092, 标注, 2026 年 3 月 21 日星期六 下午 1:08:13
但杜甫成都诗的矛盾性是有慰藉力量的，这种慰藉不在于提供了某种希望，而在于证明了没有希望，但还是有慰藉。
4094-4097, 标注, 2026 年 3 月 21 日星期六 下午 1:08:46
我们抗战胜利前后的作品多拖着一条光明的尾巴，老杜诗虽没拖着光明尾巴，但也不是消极，因为他有热、有力。现在拖着光明尾巴的作品，即使有光也是浮光，有愉快也是浮浅，因为没热、没力。老杜诗虽没光明、愉快，但有热、有力，绝不会令人走消极悲观之路。
4121-4121, 标注, 2026 年 3 月 21 日星期六 下午 1:11:39
其实杜甫还独自处理了更大的时代命题：如何面对黄金时代已经永远过去的事实。
4126-4129, 标注, 2026 年 3 月 21 日星期六 下午 1:12:39
杜甫能长久处于纯粹体验的状态，既不受到认识功能的打扰，也不会迷失在强烈的情绪中。他是一个伟大的“出神者”。当他被某个人或事物吸引，他便忘我地投身于其中，跟随着那里的动静、变迁。他最动人的诗章往往只有敏锐的感受和深远的回忆，完全没有判断和提炼的愿望。
4144-4146, 标注, 2026 年 3 月 21 日星期六 下午 1:13:29
王维、李白这些得盛名于开元、天宝时代的大诗人是盛唐物质与精神生活最好的记录者，但他们被过去的经验困住了，无法再面对安史之乱开始后不够好的世界。杜甫却一边追忆，一边告别往事，开启中唐诗歌的新境界。
4147-4149, 标注, 2026 年 3 月 21 日星期六 下午 1:14:37
“注视未来”与“乐享眼前”之间确有矛盾。当面临时代变革，需及时去区分哪些属于曾拥有的过去，哪些属于尚能把握的现在，哪些属于不可控的未来。这不但关系到对自我处境及人生任务的清醒认知，也关系到人是否能通过及时的哀悼，将情感从死去的事物上抽出，重新投注于活泼泼的生命万象。
4352-4354, 标注, 2026 年 3 月 21 日星期六 下午 1:29:01
他不要满怀冤屈地咬牙内耗，而是要将人人恐惧的惩罚性处境转化为丰盛，甚至能引起艳羡的生命资源。这不是在写作中作伪饰，而是以写作的自觉引领生活的自觉，切断自哀与书写自哀的循环，去发现新的生活，开辟新的文学世界。
4715-4717, 标注, 2026 年 3 月 28 日星期六 下午 10:20:31
欧阳修将他在洛阳度过的青春时代称为“颠狂无所阂，落魄去羁牵”，“自兹惬所适，便若投山猿”，意思是疯疯癫癫、毫无拘束、为所欲为，如放猴归山。他一点都没有自悔少年荒唐的意思，只是感慨那是他永远回不去的日子。
4909-4913, 标注, 2026 年 3 月 30 日星期一 下午 12:43:17
玉楼春 《玉楼春·尊前拟把归期说》
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
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4922-4923, 标注, 2026 年 3 月 30 日星期一 下午 1:24:37
人生不过百年，因此而不努力，是纯粹悲观。不用说人生短短几十年，即使还剩一天、一时、一分钟，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就要活个样给你看看，决不投降，决不气馁。“
4918-4923, 标注, 2026 年 3 月 30 日星期一 下午 1:25:23
不是你（春天）来了吗？则虽是短短几十天，我还要在这几十天中拼命地享乐。此非纯粹乐观积极，而是在消极中有积极精神，悲观中有乐观态度。人生不过百年，因此而不努力，是纯粹悲观。不用说人生短短几十年，即使还剩一天、一时、一分钟，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就要活个样给你看看，决不投降，决不气馁。”
4932-4934, 标注, 2026 年 3 月 30 日星期一 下午 1:26:50
欧阳修早期的诗学李商隐，但终究不像，究其原因，欧阳修的深情完全不是无望的。早年的世界对他太好，处处受欢迎、事事有回应，所以欧阳修怎么写也写不出那种绝望的热烈、凄迷的美艳。
4938-4939, 标注, 2026 年 3 月 30 日星期一 下午 1:27:47
一方面是因为从五代以来，词人与歌女结成了一种互补的情感表达关系。词人替歌女写出她们想表达而语言化不了的情感，歌女替词人唱出他们谱写却不能表演的歌词。
4950-4955, 标注, 2026 年 3 月 30 日星期一 下午 1:29:29
哪怕是蜗居在城市深处，夜里独自读欧阳修洛阳时代的诗词，都会感到来自外在世界的吸引——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尚未被任何忧患沾染，也不必发明额外的意义来应对人生的不足。他饱含着不需要隐晦的情感、不需要托寓的理想。哪怕是离歌，也不带有前途险恶的惊恐，没有一再分离的疲惫。他有的只是奔赴更精彩的世界时，生命燃起的蓬勃热情。这热情将情绪放大，糅合着希望与不舍。这些作品中纯净的快乐和悲伤，都会转化成一种“原来人生本可以如此富有滋味”，“原来有人曾如此幸福”的振奋。
4950-4955, 标注, 2026 年 3 月 30 日星期一 下午 1:29:34
我们读文学作品，需要从中体会复杂的人生，共情相异的处境，也需要从中得到振奋。哪怕是蜗居在城市深处，夜里独自读欧阳修洛阳时代的诗词，都会感到来自外在世界的吸引——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尚未被任何忧患沾染，也不必发明额外的意义来应对人生的不足。他饱含着不需要隐晦的情感、不需要托寓的理想。哪怕是离歌，也不带有前途险恶的惊恐，没有一再分离的疲惫。他有的只是奔赴更精彩的世界时，生命燃起的蓬勃热情。这热情将情绪放大，糅合着希望与不舍。这些作品中纯净的快乐和悲伤，都会转化成一种“原来人生本可以如此富有滋味”，“原来有人曾如此幸福”的振奋。
5081-5083, 标注, 2026 年 3 月 31 日星期二 下午 12:42:23
“笔力”是什么？是思想、人格、情感、表达四种力量的聚力，是一个作者要真正想清他要写的事，直到不惑，用最为简洁的形式表达出来，毫不遮掩或粉饰。作者也会在写作中体会到诚实而强大的情感。这种情感的一再重复，迫使作者将行为无限靠近自己所书写的理想境界。
5084-5086, 标注, 2026 年 3 月 31 日星期二 下午 12:42:54
但在某些生命力爆发的时刻，在中国文学中，常是人被逼到绝境的时候，“笔力千钧”的作品就会产生。读者也会通过读这篇作品，感到思想、情感和审美都整合在一个美妙的高度，堪称使人感知到人之尊严的高度。
5119-5121, 标注, 2026 年 3 月 31 日星期二 下午 12:49:41
那些未见其极盛全貌，即已不胜妍丽的奇异花朵，在他们之前即已存在，在他们之后也会继续绽放。人生的成败兴衰，在牡丹花面前终将混同湮没。
5159-5162, 标注, 2026 年 3 月 31 日星期二 下午 12:51:57
那红日的余晖一点点退下精美层檐的光景，是进入老年时“一刻比一刻离黑暗近，一刻比一刻离灭亡近” 的无奈和绝望。
5148-5148, 标注, 2026 年 3 月 31 日星期二 下午 12:52:30
过尽韶华不可添。小楼红日下层檐。春睡觉来情绪恶，寂寞，杨花缭乱拂珠帘。
5173-5177, 标注, 2026 年 3 月 31 日星期二 下午 12:53:58
熙宁五年（1072），欧阳修在颍州去世。朝廷追赠太子太师，制词称赞他“以文章革浮靡之风，以道德镇流竞之俗，挺节强毅而不挠，当官明辩而莫夺” ，再一次肯定了他的刚直勇敢和博学能文。
5178-5179, 标注, 2026 年 3 月 31 日星期二 下午 12:54:32
一千年后，哪怕一个不太熟悉文言的人偶然读到，都能感到震撼人心的力量从纸上跃出——原来语言不是虚浮古怪的修饰，而是直接有力的干世力量，原来生命未必要幽闭在沉沦萎靡中，有人曾活出了德行和光彩。
5209-5212, 标注, 2026 年 3 月 31 日星期二 下午 12:56:58
梦中作
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
棋罢不知人换世，酒阑无奈客思家。
5438-5440, 标注, 2026 年 3 月 31 日星期二 下午 1:12:46
在帝国之中，几乎人人承受着这样的痛苦，但时间迅速地抹去了不快的记忆。南宋开国五十年后，生活的适意已迫使士人林升写下“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题临安邸》）的警世诗。
5612-5614, 标注, 2026 年 3 月 31 日星期二 下午 1:19:55
《后序》完全按照时间的顺序，写这些书画和书籍的聚、存、散、忆，恰好对应佛教概括生灭变化的四个阶段“成、住、坏、空”。李清照与佛教素无瓜葛，这个对应只是巧合，或者说，佛教所述“四劫”本就符合万物生灭之理，金石书画也不例外。
5785-5786, 标注, 2026 年 3 月 31 日星期二 下午 6:36:13
没有谁知道哪里是安全的，但相信自己所在之处一定是不安全的。只要踏上别处，仿佛就有希望。别处之人也持相同的恐惧。人们看似在努力逃命，却只是互换了地方。
5824-5826, 标注, 2026 年 3 月 31 日星期二 下午 10:56:45
如今读到《金石录》中大量的疑问，我可以想象，当日赵明诚和李清照共同勘校金石拓本的十年间，历史携带着诸多的不可解扑进他们的书房，却变得格外具体而真实。这种真实性甚至使他们忽视了现实的重量，误以为可以靠二人之力，从金石拓片中打捞并还原已流失的历史。
5829-5830, 标注, 2026 年 3 月 31 日星期二 下午 10:57:22
他们沉浸在聚沙成塔的幻想中，甚至没有理会前人的预言：“物多则其势难聚，聚久而无不散，何必区区于是哉？”
5829-5835, 标注, 2026 年 3 月 31 日星期二 下午 10:57:31
他们沉浸在聚沙成塔的幻想中，甚至没有理会前人的预言：“物多则其势难聚，聚久而无不散，何必区区于是哉？”直到现实忽然闯入。李清照忽然发现，自己的收藏已多到了称得上贪婪的程度。她看着从橱柜和箱子中漫出来的收藏，意识到：她没有能力控制这样巨大的拥有。它们即将重新散落，归于无序，湮没于欲望与历史之中。
5999-6003, 标注, 2026 年 4 月 1 日星期三 下午 12:39:23
在从优美走向崇高的路上，乱离成为动力。北宋末年士人过度追求雅致，却不再有虎虎生气，反衬得《金石录后序》连滚带爬、粗野有力，使后代读者拍案惊奇：如此文章竟出于妇女之手。这其实是女性文学在乱离中屡屡重现的经历：每当变乱年代，被颠出闺门的才女们一方面失去了社会伦理的保护，另一方面也失去了社会文化的约束，往往会迎来创作力爆发的时刻，写出最沉痛、深刻、有力的时代之音。
6004-6005, 标注, 2026 年 4 月 1 日星期三 下午 12:39:43
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不仅是对遗失文物的经历总结，也是对人类命运的残忍预言。
6009-6012, 标注, 2026 年 4 月 1 日星期三 下午 10:22:27
李清照有一首名为《乌江》的诗广为人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6057-6059, 标注, 2026 年 4 月 1 日星期三 下午 10:30:31
就在几个月前，宋高宗渡江南逃，来到项羽不肯回归的江东。而作为江宁太守的赵明诚则在内乱发动前弃城逃跑。李清照虽与赵明诚一起沿江西上，却写诗声明，她“至今思之”的对象，是另一个行为气度完全相反的男人。这首诗不可能不让赵明诚和南渡君臣尴尬。
6052-6052, 标注, 2026 年 4 月 1 日星期三 下午 10:30:38
项羽死后为什么就成了鬼雄？李清照激赏的不仅是项羽不肯独自偷生的义气，也是他选择惨烈死法的英勇。
6075-6076, 标注, 2026 年 4 月 1 日星期三 下午 10:33:40
宋人散体信件称“信”，骈体信件称“启”。
6110-6111, 标注, 2026 年 4 月 1 日星期三 下午 10:39:36
最奇妙的是“局天扣地，敢效谈娘之善诉；升堂入室，素非李赤之甘心”两句。这两个典故带有民间故事的谐趣和恶毒，但经李清照的修辞，语言上的粗俗被净化了，情绪上的激烈却得到了充分的表达。
李赤多次投入粪坑，被朋友拉出来洗干净。他又趁机投进去，终于死在了粪坑里。李清照并没有将张汝舟比为李赤，而是将张汝舟比为粪坑，把自己比为李赤，大概是因为李赤“善为歌诗”，张汝舟不够格。
6135-6143, 标注, 2026 年 4 月 1 日星期三 下午 10:46:24
渔家傲 《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渡千帆舞。
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漫有惊人句。
九万里风鹏正举。
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6225-6229, 标注, 2026 年 4 月 1 日星期三 下午 10:49:06
李清照自陈”予性喜博，凡所谓博者皆耽之” 。接受现实的挑战是一场最大的赌博。失败者魂魄离散，退出生命的舞台，活下来的人则经历着涅槃。那个“却把青梅嗅”的纤丽才女必须先死一回，“木兰横戈”的女英雄才会从火中诞生。
6224-6229, 标注, 2026 年 4 月 1 日星期三 下午 10:49:11
中年以后流亡于广阔天地，周旋于三教九流，恐怕才是她陡然变化的关键。李清照自陈“予性喜博，凡所谓博者皆耽之” 。接受现实的挑战是一场最大的赌博。失败者魂魄离散，退出生命的舞台，活下来的人则经历着涅槃。那个“却把青梅嗅”的纤丽才女必须先死一回，“木兰横戈”的女英雄才会从火中诞生。
6241-6243, 标注, 2026 年 4 月 1 日星期三 下午 10:50:43
李清照晚年的很多作品都是在处理丧失与留下之间的关系。青年怜惜“雨疏风骤”（《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中的海棠，中年喝令“风休住”，现在到了“风住尘香花已尽”（《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的晚年
6307-6313, 标注, 2026 年 4 月 8 日星期三 下午 12:43:57
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绵。黄昏疏雨湿秋千。 燕子从海上归来、梅花在江边开落、小雨自黄昏飘起，这本是天地流行的自然。在这样生生不息的宇宙中，为何感到的不是欢欣，而是遗憾？“未来”，迟迟没有到来的，“已过”，怎么就已经过去了的，那是属于人类的不如意，投注出去，让原本无虑无思的宇宙充满了人的叹息。
6604-6610, 标注, 2026 年 4 月 10 日星期五 下午 12:59:00
过零丁洋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6775-6777, 标注, 2026 年 4 月 10 日星期五 下午 1:06:46
在一个宋代士大夫的想象中，君王、国家、版图、文化、人民，都是绑定而俱存亡的。“亡国”意味着一切毁灭。文天祥真正经历了亡国，却发现原来的绑定松动了。草木与农夫已经弃宋而去。禾黍青青，开始了新的生活。于是他不但被置于故国的焦土上，也被扔在了意义的荒野上。
6780-6781, 标注, 2026 年 4 月 10 日星期五 下午 1:07:00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6798-6798, 标注, 2026 年 4 月 10 日星期五 下午 1:09:22
有形终归灭，不灭惟真空。
6835-6836, 标注, 2026 年 4 月 10 日星期五 下午 1:09:45
从首联沉沉之“迷”到末联炯炯之“看”，这首诗拥有丰富的情绪次第，重现了一个从失魂落魄中忽然醒来的瞬间——生命力量重新灌注进木僵心灵的瞬间。
6794-6800, 标注, 2026 年 4 月 10 日星期五 下午 1:10:02
南华山
北行近千里，迷复忘西东。
行行至南华，忽忽如梦中。
佛化知几尘，患乃与我同。
有形终归灭，不灭惟真空。
笑看曹溪水，门前坐松风。
6853-6856, 标注, 2026 年 4 月 10 日星期五 下午 1:11:22
我的朋友说，他父亲去世时，他的注意力却被一只落在门锁上、轻轻扇动翅膀的蝴蝶吸引，并在很多年里都觉得那是个充满灵光的瞬间；我外公去世时，我站在病房门口，忽然注意到窗外的香樟树上有一只鸟叫得格外婉转，香樟树叶上闪着光。当时我也困惑，在这样的时候注意到这些，会不会不太合适。
6850-6852, 标注, 2026 年 4 月 10 日星期五 下午 1:11:26
心灵并不根据意识到的主题进行工作，尤其是社会着重要求的主题。遭受巨大冲击时，得体的悲痛并不随时就位，心灵却常被外界的细节吸引。
6911-6912, 标注, 2026 年 4 月 10 日星期五 下午 1:13:31
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日长篱落无人过，惟有蜻蜓蛱蝶飞。”